狂风卷过朱雀大街粗糙的青石板。
这是大唐立国以来,最安静,也最让人窒息的一个清晨。
没有车马的喧哗,没有商贩的叫卖。从承天门一路往南,密密麻麻地盘腿坐着数万名头扎白巾的学子和外郭百姓。他们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海洋,把这条长安城最宽阔的中轴线堵得连一条狗都挤不过去。
昨夜平康坊上空飘荡的凄厉唱词,像一把火,彻底点燃了底层百姓压抑已久的怒意。
郑元和站在临时搭起的木高台上。
他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白布,黑红色的血迹已经渗了出来,透着一股刺鼻的血腥气。夜里的浓烟把他的脸熏得有些发灰,但他站在那里的脊背,笔直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。
他没有慷慨激昂地挥舞手臂,也没有喊出什么震耳欲聋的口号。
他只是极其平静地,举起了一只手。
两根指尖之间,捏着一枚沾着暗黑色血迹的铜板。
“这枚铜板,昨天晚上,被京兆府的官靴踩在泥里。”
郑元和沙哑的声音,在空旷的长街上刮过,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穿透力。
“他们说,一条贱籍女子的命,就值这几文钱。打了,杀了,不用声张。因为行凶的人,拥有外交豁免权。”
台下一片死寂。只有成千上万人粗重的呼吸声在压抑地起伏。
郑元和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穿草鞋的脚、打补丁的衣服、冻裂的手背。
“但我在这血里,闻到了一股味道。”
他停顿了一秒。
“冷冽,微苦。西市波斯邸,三贯钱一两的苏合香。”
他把那枚铜板猛地举高,直指苍穹。
“这股香气,没有留在教坊司的风月场里,而是留在了被撕烂的粗布衣服上,留在被勒出紫印的脖子上!”
台下开始出现轻微的骚动,数万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青衫书生。
“高昌使团!”
郑元和猛地提高了音量,这四个字像炸雷一样砸向了不远处的皇城。
“吃着我大唐的赋税,睡着我大唐的女人,还要踩着我大唐的律法!诸位——”
他将那枚血铜板狠狠砸在脚下的木板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大唐的律法,若是连一个外邦恶犬都斩不断,留之何用!”
这不是诉求,这是宣战。
郑元和精准地利用了现代公关学里的情绪锚定。他没有去讲复杂的法理,而是直接将底层的生存矛盾,极限拉升到了大唐国格尊严的高度。
“严惩外邦!血债血偿!”
国子监寒门互助会的赵元一在台下猛地站了起来,双眼通红,声嘶力竭地吼道。
瞬间。
“严惩外邦!血债血偿!”
数万人的怒吼声汇聚成海啸,巨大的声浪震得朱雀大街两侧坊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,连皇城城楼上的瓦片都似乎在震颤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内城,平康坊深处某座不知名的宅邸暗室。
上好的博山炉里燃着静心的檀香,却根本压不住屋里冰冷的气压。
门阀联盟的核心人物沈阶端着一只定窑白瓷茶盏,杯盖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两下,发出极其细微的瓷器摩擦声。
“大人。朱雀大街的人,已经超过五万了。”一个穿着皂衣的京兆府官员跪在地上,冷汗顺着额头砸在地砖上,“国子监、算学、律学,连外郭的屠户和脚夫都去了。巡防营如果强行驱散,一定会见血。”
沈阶没有抬头。
他看着杯底舒展的茶叶,目光冷得像一块冰。
门阀最不怕的就是秀才造反,因为笔杆子杀不死人。但他们怕民乱。如果这几万暴民趁机冲击内城,大明宫里的那位皇帝,一定会借机把脏水全泼在门阀头上,顺势来一场政治大清洗。
这笔买卖,不划算。丢车保帅,是政客的本能。
“为了几个高昌蛮子,搭上京城的治安?蠢。”
沈阶把茶盏重重放在小案上。
“传我的话,让巡防营去鸿胪寺。把那几个沾了苏合香的蛮子,锁了。送大理寺。”
官员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:“大人,那高昌国的朝贡,还有他们私下许诺的飞钱份额……”
“国格尊严?呵。”沈阶冷笑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嘲弄,“既然那书生想要个面子,就给他个面子。等风头过了,蛮子还是蛮子,寒门依旧是寒门。”
……
中午。
巡防营的铁甲兵冲进鸿胪寺,在无数百姓狂热的围观下,强行拖出了三个身上还带着苏合香气味的高昌留学生。
街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。
但这欢呼声,却没有传进云韶阁残破的院落。
火已经被扑灭,空气中全是焦木和劣质桐油混杂的刺鼻味道。
郑元和坐在被水泡过的账房里,脸色比受伤流血时还要惨白。
他的视网膜上,代表经济指标的面板,正在以一种断崖式的直线往下跌,直接跌破了警戒红线。
叶南烛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裙角全是泥水。
“郑大哥……”她带着哭腔,声音都在发抖,“西市的米行王掌柜说,一粒米都不卖给咱们了。南市的药铺、布庄,全都不接咱们的单子。就连每天来倒泔水的,走到巷子口也被人拿刀逼了回去。”
郑元和闭上眼睛。
青狼帮。
靠山被抓,这群地头蛇彻底疯狂了。他们不用刀杀人,他们用钱。
切断资金流水,切断物资供应。在这诺大的长安城里,孤立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教坊司。
这是比暴力更致命的经济绞杀。
“哐当。”
一封带着血手印的信封被人从墙头扔了进来,掉在水坑里。
恐吓信。
崔晚音走过去,捡起信封,看都没看,直接扔进还在冒烟的炭盆里。
她走到郑元和面前。她没有穿花魁的华服,脸上的妆也花了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怕了?”她看着郑元和。
“我只怕高利贷的利息太高。”郑元和扯了扯嘴角,抬起头,目光没有丝毫退缩。
两人在弥漫着焦味的空气中对视,无需多言,这是一种将身家性命绑在同一个绞刑架上的生死定盟。
夜幕降临。
狂热沸腾的街头狂欢已经散去。云韶阁的后院,却安静得让人绝望。
几十个在火场中吸入浓烟和擦伤的乐伎挤在漏风的厢房里,没有伤药,也没有一口热粥。轻微的呻吟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。
崔晚音坐在窗前。
她默默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绿通透的玉镯。那是她被发配教坊司前,家族留给她唯一的念想,连睡觉都不曾摘下。
“当”的一声闷响。
她抓起一块碎青砖,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。
清脆的断裂声中,玉镯碎成了四五段。在古代,完整的古玉是身份象征,去当铺太扎眼,极易被青狼帮的人顺藤摸瓜拦下。只有砸成碎玉,才能去地下黑市换成零碎的糙米和伤药。
她把碎玉包在手帕里,递给叶南烛:“去黑市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郑元和站在门边,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手指紧紧扣着门框,指甲陷入木头里。
暴力冲突只是表象。当秩序恢复,那座名为“资本与特权”的冰山,才刚刚露出水面。
他看着空荡荡的账房,脑海里的现代债务对冲模型已经搭建完毕。
没钱,那就去借。向最毒的恶龙借。
